新先知

第一章

老一代先知亚墨斯离开了他居住的城市阿尔法，距今已经一千年了。他曾经留下的训导，至今还在人们之中传唱。

新先知圣默然如今也要离开他的花园和海滨城市。他也曾讲说过无数的训诫给这里的民众。

现在，他走到路口，又转身频频回顾，迟迟不肯迈出离开的脚步。

被眷顾的圣默然，在这座城中生活了十二年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花园小径和白色的瓦房，望着那些溪流和不远处的大海，过去的情景历历在目。如今他要离开。他将要前往一座村庄，在那里度过余生。

圣天真是一个追求真理的女子，是圣默然最早的追随者。她深邃的眼睛里闪着泪光。她带着很多人前来送别圣默然。圣默然温存地注视着她，也将祝福透过眼睛送给她。她是在他第一天进这城里时，最早相信他的人之一。

圣天真祝福他的老师说：新的先知，这个世界的导航者，真理的探寻者，我们知道你的时间到了，你必须回去。无论您去哪里，所到之处必顺畅，所历之事必吉祥，所遇之人必淑贞。

但在你离别前，请再一次为我们讲说真理吧，我们百听不厌，甘之如饴。

我们一定将你从心中流淌的智慧铭记在心，用我们的口和心传递下去，惠及子孙后代。

现在，请告诉我们您所领悟的关于生命的真相。

圣默然回答说：

这些都是老生常谈，每次，我只是换了一个词语，将陈述句变成了反问名，换了一个故事，讲说同一件事，你们真的愿意听吗？

人群中还有一个女子，叫圣自在，她穿着浅色的布衣，发髻高高地扎起，神情中也充满了恋恋不舍。她也是圣默然的追随者。知道他要离开，她很早就来送别圣默然。

此外，常缓、回观、莫驰这些弟子，也都前来送别圣默然。

圣天真、圣自在、众弟子和群众人一同回答：愿意听，请您讲说吧。

圣默然说：你们想听什么呢？

论爱

于是，圣天真说：请再一次给我们谈谈爱。

圣默然静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
现在你们眼睛正看的，耳朵正听的，鼻子正闻的，脚下正踩踏着的，皮肤正感受的，心里正想的，哪个不是爱？

除了你们的呼吸，你们的身体，你们的思想，你们自身的存在，哪还有爱？

一切都围绕着你展开，请永远铭记：你是中心，你是一切，你是秘密。爱亦如是，一切都围绕着它，它也环裹着一切。

爱就像你们的身体，你们不必寻找它，就能行走、活动、思考、说话；爱也如是，你不必寻找它，它就能完成一切。

你看那云，瞬息万变，爱亦如是，瞬息万变，没有固定形迹。

你看溪水，它流过一切，从不停滞，爱亦如是，从不停留。

你看那山，它如如不动，刚毅坚固，爱亦如是，不生不老，如死之坚强。

你看虚空，它湛然清净，一物不碍，爱亦如是，毫无挂碍。

你看那孩子，它天真自然，没有斧凿。说过什么，做过什么，心无所住，心无所着，爱亦如是，过往不追，一切不留。

你看那果实，它低下头，弯下腰，既不喧嚣，又不吵闹，爱亦如是，它谦卑、安静、饱满、从不张扬。

你看那大地，它承载一切，长养一切，却无言语，却不邀功。牛羊践踏，亦不嫌弃；圣人走过，亦不欣喜。爱亦如是，承载一切，而不居功；接受一切，而无怨馁。

你看那沙子，它细碎而坚实，渺小而笃定，粪便撒落其上，它不嗔怒，珍珠藏于其中，亦不欢喜。爱亦如是，既不喜悦，亦不愁闷。

你看那河水，有人口渴了，饮用它；有人用它洗衣，有人用它种田；有人向它倾倒垃圾，有人向它撒尿倒屎。它过滤一切，沉淀一切，洗涤一切，不分别净秽美丑，无偿地施与一切。爱亦如是，不拣不择，一切皆施。

你看那日头，不曾偏心只照好人，亦不曾偏心不照坏人。它普照一切，普及一切。爱亦如是，普照一切。

你看那石头、树木、野花，它们静默、挺拔、芬芳，它们从不渲染自己，从不倾述自己，从不突显自己。爱亦如是，不自言爱，不自言美。

你让我谈谈爱，爱岂是舌头、嘴唇、头脑之所能及。当我试图要谈论爱，它已从我口中消失。当我企图要描摩它，它已从我指间滑走。当我企图要向你展示它，它已经完全没有了踪迹。

单独的人们，不要胆怯，请张开口，睁开眼，打开双臂，直接说，直接看，直接拥抱。

在你的心念演绎任何故事之前，爱在那里是一片空白，它一直等待最新的创造，也等待它自己的欣赏和赞美。

在你的语言升起任何形容之前，爱在那里未加妆扮，以一颗赤子之魂，等待吟咏最美的诗篇。

在你的心思编织痛苦和恐惧之前，爱在那里静静地酣眠，它随时会被心识所裹挟，被语言所诱骗，进入到幻梦之中。

在各种名相和因果演绎之前，爱是纯粹的无知与清净。当第一个念头升起，无数的世界和痛苦也随之而来。

请用行动诠释爱，请用眼睛述说爱，请用嘴巴聆听爱，请用双臂思考爱，请用鼻子歌唱爱。

当然，当你完全领悟了爱，请继续用无尽的语言歌颂爱，向人们启示爱。

于是，圣默然低下头，捡起一块小石子，把它扔向路边的水洼。人们纷纷走上前来，拥抱圣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