寡王

五十岁之前，我只有一个爱好，就是看书，对其他的一切，都浅尝辄止，没多大兴趣。五十岁之后，连书都不爱看了。整个人，除了每天躺在床上，偶尔骑个小电驴，在山间小路上转转，在水库边打打坐，所有的兴趣爱好都没了。

在山里修行，夏天没事的时候，还写写毛笔字，大声读诵证道歌，背信心铭，可是也维持不了多久，一个月后，字就写不下去了，诗也不背了。

如今翻看以前写的小楷和各种风格的字体，觉得挺有味道。但现在，连买笔、买纸、买墨的心都没了，觉得写字没意思。

自从搞了直播以后，直播成了我的一个乐趣，但是在内心深处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根本不喜欢直播，是实在太无聊，太闲了，太没事干了，耐不住寂寞，想赶时髦，图个新鲜，就试着播了播。没想到大家爱看，天天忽悠我，不知不觉，被大家给骗了，真把自己当网红了，直播了两三年，嬉笑怒骂，眉飞色舞，胡言乱语，搞笑，没正经，又是段子，又是瞎说，载歌载舞，能演的，都演出来了，糊弄杂耍了两三年。别人受不受益我不知道，自己打发了时间，磨炼了心性，锻炼了心智，改了些习气。

但是，内心深处对一切都没兴趣，对一切都没有长久地爱好，是我的天性。从小就对一切寡淡，不爱说话，不愿与人交往，性格内向，喜欢一个人待着。

经常一个人去荒郊野外溜达，到没人的地方转悠，不知图个啥。

上了班，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，没有社交生活，连超市都几乎没去过。

周六周日逛书市是我单调生活里唯一的快乐。我有个书友，也是同事，我们经常一起去书市买书。我记忆最深，最让我激动不已的是，有一次，他买了一本商务印书馆的存在主义，里面有卡夫卡、克尔凯郭尔、加缪、黑塞等人的作品。我非常羡慕，一心想用其他的书跟他把这本书换过来。最后，用了三本五几年的世界文学杂志，都是那种泛黄的，老版本的书，跟他交换。因为杂志里有冰心、矛盾翻译的泰戈尔诗集和其他名著，他交换了。我喜出望外。那是我在买书生涯里最快乐的一件事，因为我太喜欢卡夫卡和克尔凯郭尔了。

在我读过的书中，《卡夫卡谈话录》，西蒙娜薇依的《期待上帝》、《重负与神恩》，克尔凯郭尔的《恐惧与颤栗》，纪伯伦的《人子耶稣》，《沙与沫》。第一次读《法华经》、《华严经》、《维摩诘经》，这些都是让我无比激动和灵魂震动的书籍。那是我阅读生涯中最美好的阅读体验。

几十年来，我生命中唯一的乐趣，只有读书和买书。后来读到禅宗祖师的东西，读《传心法要》，读《六祖坛经》，读《寒山诗》，读《石屋诗》，读《永明山居诗》，那种快乐已经远超读世间文史哲的书。

除此之外，写过几篇自己非常满意的文章，如《我之寺院》、《谈一心之恋爱，享一心之妙趣》、《活着就好，我不要了》、《我不关心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》、《来这个世间就是为了与你相遇》，写作时的内心喜悦和流动，是我在这个世间美好体验的重要部分。除了这些，很少有让我激动不已的事。

以前也吸过烟，但说戒就戒了。喝过酒，但是没瘾，有时想喝就喝几口。玩过游戏，只能玩简单的。踢过球，打过篮球，会游泳，能唱歌，下过围棋，写过十几本小说，一个字没发表过，因为不知把稿子投到哪里。

虽有这些爱好，但都没那么喜欢和着迷。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。

现在让我找一件必须要做的事，就是喘气，活着，找一件最喜欢的事，就是躺在床上数呼吸，九点半睡觉。俗话说，早点睡吧，梦里啥都有。既然在现实中得不到，就早点睡。梦里发生的容易，不费劲，也齐全。要知道，现实也是个梦。既然都是梦，挑个容易做的，容易实现，不用力的梦做，不好吗？

每天一个人，除了睡觉，就是散步，打坐，刷刷小视频，刷几个，眼就累了，手机就放一边，闭着眼休息。因为要吃饭，不得不去买菜。做饭是我唯一的消遣，吃饭是我唯一的享受。

从很早的时候，内心就一直泛起这样的念头：活着真没意思。

学过法之后，更知道没有一件事是真的，每件事都不会停留，无论去哪儿，都得回到原地。

现在，这些念头还是会出现。但是，因为知道这样的念头是消极的，会让生命变成一潭死水，背离了实相，所以，不会被它带进去。该干嘛还是干嘛，不让自己陷入生无可恋的境地。

写文章，直播，开见面会，是让我活起来的唯一动力。但是，即便如此，那也不是我真正需要和想做的事，那只是被因缘推动，不得不做的事。

不会开车，不喜欢旅游，不爱与人聚会，没有娱乐活动，不爱购物，所有人送我的各种礼物、用品，当场就送给了别人。

该经历的都经历了，该找的乐子也找过了，该做过的事也都做了，人早晚都要歇下来。

在内心深处，没有任何我想做的事。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厌世者，是一个孤家寡人，是一个寡得不能再寡的人。

没有朋友，没有知己，不恋父母，不想子女，就算有一两个说得上来的同参道友，聊几句，就没话聊了，除了坐在那儿尬坐着，再没别的事可做了。所以有老弟子找我来，也只是坐一会儿，就溜了。我无法走近任何人，跟谁在一起，都不如跟自己在一起舒服、自在、放松。

古人说：有缘不是余朋友。

孤独，是修行人的通病吧，都希望活在无缘里，享受孤独，寂寞，简单，平常，不喜交朋友，不好事。

古人说：好事不如无。又说，无事是贵人。

对一切提不起兴趣，不会去招灾惹祸、无事生非。不是在阳台上坐着，就是在屋里躺着。不是在山间里逛游，就是在小区里逛游。不是在水边打坐，就是在床头打坐。不是看寒山诗，就是看石屋诗。现在，连这两位的诗也看不下去了。

古人说：今日归寒山，枕流兼洗耳。我说：今日回城市，望街兼瞪眼。六年前，在公交车站站台那儿站着，不知要去何处。六年后，在红绿灯路口站着，红灯变了绿灯，绿灯变了红灯，变了不知多少次，都不想动。

六祖大师说：长伸两脚卧，憎爱不关心。

南泉四十年不下山，大梅禅师刚被世人知住处，便移深山恐人寻。永嘉大师说：江月照，松风吹，永夜清霄何所为？

大家都想学禅宗，想做个无事人，最后，都是这样的结局。你可想好，你真的想过这样的日子吗？

仅仅是活着，打发时间，把气喘匀，把饭吃到胃里，把觉睡着，把屎拉痛快了，能这样活着，你做得到吗？

有人说，这怕是落空了吧？

先空下、歇下来来，再说别的。空不下来，心歇不下来，谈一切都是颠倒自欺。黄檗禅师说：沙门果者，不是学来，息虑而得。

又说：趋者不敢入此法，恐落空无栖泊处，故望崖而退，例皆广求知见。所以求知见者如毛，悟道者如角。

从骨子里就有的寡淡，天生就对一切没爱好的性子，不是你在世间做了多少事，修多少功德，遇到多少人，就能改变的。那是累生累劫的习气，多生多世的熏染。

寡淡，不在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，还是多少人在一起，而是你内心深处对一切的淡然，不攀附，不痴迷。

十四年出家以前，虽有妻子儿女，心里就是一个孤家寡人。

出家后，虽有利生之愿，但也知是梦中佛事，水月道场，一切修行，皆为安心。若不能一歇到底，心安住下来，自己尚不能解脱，何言度他？

在这个世间，每个人都会感到无聊，都有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，只不过，有的人积极乐观，善于寻找自己的乐趣，有的人寡淡，喜欢安静和独处。但大多数人都因耐不住寂寞，追求刺激，迷于自我，过度追求快乐，种种颠倒梦想，妄受劳苦。

人这一生，无论你经历什么，最终都是回归寂寞。无论生命多么绚丽，都是一场幻梦。

经云：功德天，黑暗女，有智之人，二俱不受。大涅槃经云：无苦无乐，乃为大乐。

做个寡人，当个寡王，活得寡淡，受得寡泊，明知一切是幻，仍旧好好活着，这才是生命的本真。

莫论消极与积极，不取如意不如意。

人生必竟如云水，生灭灭矣寂灭乐。

愿你我都心存寡淡，歇下这颗躁动不安的心。

当你真正能成为一个寡者，就可以变幻无穷。虽知一切皆幻，但不住无为，不尽有为，于必竟空中，炽然建立。